薛冰华,发育生物学博士,现任北京吉源生物技术中心主任。长期致力于干细胞与免疫细胞技术研发,主持完成国内首个基因编辑间充质干细胞新药IND申报并获默示许可。作为主要发明人获中美授权专利14项,发表论文20余篇,主持多项国家级及省部级科研项目,在细胞治疗领域具有深厚研发经验。
大家好,欢迎来到薛博士干细胞系列讲座第八期。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关乎数百万自身免疫病患者的希望。
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克罗恩病……这些名字背后,是免疫系统“敌我不分”的持续攻击。
传统治疗能控制炎症,却难以逆转免疫失衡。而间充质干细胞(MSC)的出现,正在改变这一局面:
它不直接“替代”受损细胞,而是扮演一位聪明的“和平使者”,通过精密的免疫调节功能,重建体内的免疫稳态。
✅️ 本期讲座,我们将从机制、临床、规范、未来四个维度,结合最新临床数据与权威研究,为您真实、严谨地呈现干细胞治疗自身免疫病的科学全貌。
一、自身免疫病:免疫系统 “认错人” 的灾难
自身免疫病,本质上是一场免疫系统“认错人”的灾难。
本应保护我们的免疫细胞,却敌我不分,持续攻击自身的关节、肾脏、皮肤乃至神经,造成慢性、全身性的炎症与组织损伤。
目前,全球有超过3亿人深受其苦,而中国的患者数量也接近4000 万,其中以中青年女性居多。这类疾病致残率高、复发率高,患者往往需要终身服药,承受着巨大的身体与经济负担。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免疫稳态的崩塌。
具体来说,促炎的Th17细胞过度活跃,而负责“维稳”的调节性T细胞(Treg)却功能不足;B细胞大量产生自身抗体,四处攻击靶器官;巨噬细胞也“站错了队”,促炎的M1型占尽优势,修复型的M2型严重不足,导致炎症无法及时“刹车”。与此同时,TNF‑α、IL‑6、IL‑17、IFN‑γ等炎症因子持续升高,形成恶性循环,让身体陷入持久的“火海”。
面对这样的困境,传统治疗手段显得力不从心。
激素、免疫抑制剂和生物制剂虽然能暂时压制症状,但大多“治标不治本”,难以真正重建免疫稳态。
长期用药还会带来感染、骨质疏松、肝肾功能损伤甚至肿瘤等显著副作用。
更令人无奈的是,约有30%–40%的患者对常规治疗无效,病情反复发作、快速进展,成为临床上的“难治性”人群。
正是这一巨大的未满足医疗需求,让间充质干细胞走进了科学家的视野。
它兼具免疫调节与组织修复双重功能,低免疫原性、安全性高,有望从根本上调控失衡的免疫系统,成为自身免疫病治疗中极具潜力的“颠覆性方向”。
二、和平使者的核心能力:MSC 如何重塑免疫平衡
与传统的免疫抑制剂“无差别杀伤”不同,间充质干细胞并不直接攻击免疫细胞,而是通过免疫重编程、旁分泌调控、归巢修复以及炎症微环境重塑等一系列精妙机制,让紊乱的免疫系统回归稳态。
正因如此,学界将其形象地称为 “智能免疫调节器”。
在T细胞调控方面,MSC能够直接抑制过度活化的CD4+和CD8+效应T细胞增殖,抑制率可达40%–60%。同时,它显著降低促炎的Th17细胞比例,提升负责免疫耐受的调节性T细胞(Treg)数量与功能,使Treg/Th17比值提升1.5至2倍,从源头上阻断自身免疫攻击。
对于B细胞,MSC则能抑制其活化、分化及抗体分泌,有效降低抗核抗体、类风湿因子、抗dsDNA等自身抗体水平,从而减轻肾脏、关节等靶器官的损伤。
MSC对巨噬细胞的调控同样关键。
它能驱动促炎的M1型巨噬细胞向抗炎的M2型转化,上调CD206、CD163等抗炎标志物,促进炎症的主动消退与组织修复。
此外,MSC还通过旁分泌作用释放PGE2、TGF‑β、IL‑10、HGF、IDO等数十种活性分子,并借助外泌体传递微小RNA,远程调控免疫细胞,实现“无接触式”抗炎——这种机制不仅高效,而且安全性更高。
那么,为什么MSC特别适合治疗自身免疫病?
这得益于它一系列独特的临床优势。
首先,MSC具有低免疫原性,HLA‑DR表达极低,异体使用时无需配型,排斥风险很小。
其次,它具备炎症趋化(即归巢)能力,能主动向体内炎症部位迁移,在局部起效,全身副作用轻微。更重要的是,MSC是一种双向调节器:它只抑制“过度活化”的免疫反应,而不削弱机体正常的抗感染免疫,因此感染风险远低于传统免疫抑制剂。
最后,它能够同时完成免疫调节与组织修复——既控制炎症,又修复受损的关节、肾脏、神经等组织,实现“一箭双雕”的治疗效果。
三、临床:从类风湿关节炎到红斑狼疮,证据正在积累
在众多自身免疫病中,类风湿关节炎(RA)和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是临床证据最为成熟、研究最为深入的两大疾病。以下数据均来自ClinicalTrials.gov、ChiCTR(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CDE(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及国际顶级期刊发表的荟萃分析,真实可溯。
1、类风湿关节炎:关节炎症与修复的双重突破
类风湿关节炎(RA)以滑膜炎、软骨破坏和关节畸形为核心特征,传统治疗手段虽能控制症状,却难以逆转已发生的关节损伤。
在类风湿关节炎领域,多项随机对照试验与系统评价已证实间充质干细胞(MSC)移植可带来具有统计学意义的临床获益。
一项纳入172名活动性RA患者的单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在常规DMARDs基础上联合静脉输注4×10^7个脐带来源MSC(hUC‑MSC)后,患者疾病活动度在3–6个月内得到维持改善,且未见严重不良事件。
另一项多中心Ib/IIa期的临床试验则采用脂肪来源MSC(AD‑MSC)进行三次静脉输注(1×10^6/kg、2×10^6/kg、4×10^6/kg),进一步验证了该策略的安全性与可行性。
更长期的前瞻性I/II期研究对64例RA患者随访3年,观察到ESR、CRP、RF及DAS28等指标在1年及3年时间点均较基线改善,提示疗效可能具有持续性。
此外,一项I/IIa期开放标签试验对15例活动性RA患者给予单次静脉输注2×10^8个自体AD‑MSC,52周随访显示关节肿痛计数(ACR66/68)显著改善,且未发生急慢性严重不良事件,为自体脂肪来源MSC的应用提供了直接证据。
机制层面,临床研究观察到MSC治疗后外周血Treg细胞比例增加,以及Th1/Th2细胞因子平衡向抗炎方向偏移,这可能是其发挥免疫调节作用的重要通路之一。
2、系统性红斑狼疮:重症难治患者的“救命方案”
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累及多器官,其中肾脏损伤最为凶险,传统治疗下重症患者的病死率居高不下。
在系统性红斑狼疮方面,MSC治疗的证据同样在快速累积,尤其在难治性病例中展现出潜力。
一项纳入42项随机对照试验(共2183例受试者)的系统评价与Meta分析显示,MSC移植可显著改善SLE患者的疾病活动度(SLEDAI)与肾脏受累(尿蛋白、血清C3)。
南京鼓楼医院团队的长期队列研究报道,接受MSC治疗的SLE患者5年缓解率为34%,5年总体复发率为24%,且未见与MSC相关的肿瘤形成或肿瘤标志物改变。
近期一项针对重度难治性SLE的I期剂量递增研究(n=8)证实,单次静脉输注2×10^6至4×10^6个/kg脐带来源MSC在至少1年随访期内未出现治疗相关严重不良事件,且半数患者在1年时维持主要或部分临床反应,为后续更大规模试验奠定了安全性基础。
尽管多数研究提示MSC可通过抑制BAFF等途径抑制B细胞过度活化并改善血清学指标,但亦有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显示,新诊断重症狼疮肾炎患者中UC‑MSC并未优于标准免疫抑制治疗,提示研究设计与入组人群差异可能导致疗效结论不一致,仍需更高质量的III期研究加以明确。
3、其他疾病的临床进展
除RA与SLE外,MSC在多种自身免疫病中也取得了初步但积极的临床信号。
在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领域,2024年12月,美国FDA批准了全球首款间充质基质细胞疗法Ryoncil,用于治疗2个月及以上儿童患者的激素难治性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
该批准基于一项III期临床试验:治疗28天后的总应答率达70%,其中完全缓解率占30%,部分缓解率占41%。这是FDA历史上首次批准MSC疗法,具有里程碑意义。
紧随其后,2025年1月2日,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附条件批准了铂生卓越生物科技(北京)有限公司申报的艾米迈托赛注射液(商品名:睿铂生)上市,用于治疗14岁以上消化道受累为主的激素治疗失败的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
在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病(NMOSD)方面,上海交通大学团队2026年发表的I/IIa期临床试验显示,脐带MSC治疗后,中位无复发间期从305天显著延长至760天,年均复发率从1次降至0次。
MSC移植在炎症性肠病(IBD)方面,一项涵盖42项RCT的系统评价指出,的临床疗效方面表现出优势(RR=2.02),而在多发性硬化与系统性硬化症中则未显示出明确获益。
在克罗恩病合并肛瘘这一特定表型中,一项开放标签试验对16例穿透性肛周克罗恩病患者实施局部骨髓来源MSC注射,12周时16例中有9例患者实现瘘管完全闭合,且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为MSC在消化道免疫介导疾病中的应用提供了直接证据。
此外,原发性干燥综合征也被纳入多项RCT的研究范畴,系统评价提示MSC移植可能对其症状有所改善。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上述证据不断增多,但MSC治疗自身免疫病目前仍主要处于临床试验与备案研究阶段,尚未被确立为标准一线治疗方案;现有数据更多支持其作为传统治疗无效或不耐受时的潜在替代选择,且其免疫调节效应具有双向性,需在严格监管下推进临床转化。
四、规范前行,未来可期:从对症压制到对因修复,MSC如何走向安全普惠
1、坚守规范——双轨制监管与临床应用红线
在MSC疗法迅速走向临床的同时,规范与安全始终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目前,我国干细胞临床研究实行“双轨制”监管——以药品注册为目的的路径由国家药监局负责,要求通过严格的I、II、III期临床试验后方可获批上市;以医疗技术备案为路径的研究则由国家卫健委管理,机构与项目均需完成“双备案”,且正规研究不得向患者收取费用。
截至2025年5月,我国干细胞临床研究备案机构已达148家,备案项目累计133项,覆盖糖尿病、帕金森病、骨关节炎等60余种适应症,其中间充质干细胞是主流研究方向。
更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9月,国务院审议通过了《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草案)》,进一步从立法层面强化对干细胞临床研究行为的全面规范。
对于患者而言,这意味着:正规的MSC治疗必须在国家备案的机构内、以临床研究或获批药品的形式开展。
来源方面,围产期来源(如脐带、胎盘)MSC因伦理清晰、活性稳定、易于规模化制备而成为主流;制备过程必须在GMP车间完成,并经过无菌、内毒素、支原体、免疫表型、分化能力等全项检测。
精准选择适用人群同样关键——MSC最适用于常规治疗无效、难治/复发、激素依赖、器官受累的自身免疫病患者,而未控制的活动性感染、恶性肿瘤、妊娠、严重凝血功能障碍等则为禁忌。
2、技术前沿——基因编辑、AI、外泌体与联合治疗的四大突破
在规范与创新并行推进的背景下,MSC疗法的未来3-5年将迎来四大突破方向。
其一,基因编辑MSC正从概念走向临床。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敲除HLA-Ⅰ/Ⅱ类分子,有望打造“通用型现货细胞”,大幅降低成本、扩大可及性;国内已有基因修饰类细胞产品进入IND阶段,相关研究正在加速推进。
其二,AI驱动精准治疗正在重塑临床决策。2025年发表于《Frontiers in Immunology》的一篇综述系统阐述了AI如何通过整合基因组、转录组、表观组等多组学数据与临床特征,识别最佳基因编辑靶点、预测MSC在不同环境下的行为,并为每位患者量身定制个性化治疗方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风湿免疫科团队利用AI算法,基于患者免疫图谱预测MSC治疗应答率,正在探索从“千人一方”到“量体裁衣”的转型。
其三,无细胞治疗的外泌体正在崭露头角。MSC来源的外泌体(MSC-Exo)保留了MSC的抗炎修复能力,却无细胞致瘤风险,制备更稳定、储运更简便,已有部分研究通过鼻内给药探索外泌体在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中的安全性和初步疗效。
其四,联合治疗标准化正在形成可复制的临床路径。2025年的一项五年长期随访研究证实,MSC联合IFN-γ治疗组在活动性RA患者中的ACR20应答率在1年和5年时分别达到100%和89.3%,显著优于MSC单药组的50.7%和44.9%。这一策略的核心思路是“MSC+小剂量激素/靶向药”——在减毒的前提下增效,形成可评估、可推广的联合方案。
3、中国速度——从IND受理到临床转化的加速跨越
如果说2025年之前,中国干细胞治疗还处在“厚积”的阶段,那么进入2026年,我们正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度,亲历着“薄发”的到来。
进入2026年,中国干细胞药物研发按下“加速键”。
截至2026年3月,国内已有100家企业、222款干细胞新药获得受理,其中185款获默示许可进入临床试验。
与此前相比,2022年是显著分水岭:2004至2021年间累计仅39项间充质干细胞IND申报,而2022至2025年四年间激增至138项,占2004年以来全部179项的77%以上。
短短四年,中国干细胞药物研发完成了从“零星探索”到“井喷式增长”的历史性跨越。
政策的顶层设计也在2026年迎来历史性突破。
2026年2月,全国药品注册管理和上市后监管工作会议明确提出,细胞与基因治疗作为“十五五”期间前沿技术发展的战略重点,突破性治疗认定、附条件批准、优先审评、特别审批四大加速通道将全面覆盖细胞治疗产品。
2026年1月,CDE正式发布《细胞治疗药品药学变更研究与评价技术指导原则(试行)》,这是国内首部专门针对细胞治疗药品药学变更的专项指南,为干细胞等活细胞药品的工艺优化与升级提供了全国统一的科学路径与监管标准。
更值得关注的是,《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国务院818号令)于2026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标志着我国细胞领域监管从“零散规范”迈入“全链条系统治理”新阶段;新修订的《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828号令)自2026年5月15日起施行,进一步为干细胞等创新药的研发与上市提供了明确的法规支撑和加速通道。
结语
间充质干细胞不是“神药”,但它第一次从“免疫稳态重建”与“组织再生”两个维度,为自身免疫病提供了全新的治疗范式。
大量真实临床数据已经证实:
· 对难治性RA、重症SLE、激素耐药GVHD等疾病,MSC可显著降低炎症、改善器官功能、降低病死率;
· 长期随访显示其安全性良好、疗效稳定持久;
· 中国在新药申报、临床转化和成本控制上已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作为患者,请务必选择正规医疗机构,拒绝任何非正规渠道的干细胞治疗。
作为行业,我们仍需持续推动标准化、规范化、可及化。唯有理性看待、科学获益,这项技术才能真正惠及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